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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行:古希腊戏剧与中国戏曲比较之我见

· 我在希腊学戏剧

中国和希腊同为文明古国,都拥有戏剧传承,但是我们却常常说不清两者的戏剧到底有什么区别。我受希腊国家剧院的邀约,写一篇文章来尝试说说中国戏曲与希腊戏剧究竟有哪些异同之处。

首先我们要弄清楚几个概念,戏剧、戏曲、话剧、歌剧、音乐剧。

戏剧(theatre)是一种综合性的表演艺术,由演员在特定的地方(通常为舞台)在观众面前通过表演展示真实的经历或者想象的事件,演员通常会通过动作、对话、歌唱和舞台来与观众进行沟通,不同的艺术形式包括绘画、灯光等会用来加强这种体验。Theatre这个单词在表示戏剧的同时,也会用来表示剧场。Theatre在古希腊语里来自θεάομαι,以为观看,剧场则来自于θέατρον,意为观看的地方,而戏剧则为θέατρο。戏剧或者更准确说西方戏剧,起源于古希腊戏剧。

戏曲(Chinese opera)是指中国的传统戏剧,包括昆曲、京剧等众多的地方戏,学者曾永义层定义戏曲为“搬演故事,以诗歌为本质,密切结合音乐和舞蹈,加上杂技,而以讲唱文学的叙述方式,通过俳优妆扮,运用代言体,在狭隘的剧场上所表现出来的综合文学和艺术。”

话剧(drama)顾名思义就是以对话为主要形式的表演艺术,在五四运动后从欧洲传入西方戏剧,后来由戏剧家洪深取名为“话剧”。尽管来源于欧洲,但与西方戏剧的起源古希腊戏剧又已经有明显区别。

歌剧(opera)出现于17世纪的意大利佛罗伦萨,尽管也起源于古希腊戏剧,但大不同之处在于主要或者完全以音乐和歌唱来表达剧情,而没有对白和独白。所以歌剧更被倾向于认为是音乐演出,其表演中音乐更为重要。

音乐剧(musicals)同样被认为起源于古希腊戏剧,形成于19世纪,其表演形式介于戏剧与歌剧之间,既有歌唱音乐,又有对话,同时加上舞蹈。相比于歌剧,音乐剧更注重对白和表演。

好了,这样梳理过上面这几个概念之后,相信大家以后就不会再叫错了。其中我们可以看到,无论是中国的话剧,还是意大利的歌剧,还是英美流行的音乐剧,追根溯源都来自于戏剧,而戏剧起源于古希腊戏剧。唯独戏曲是中国传统,所以当我们说起中国戏剧的时候,需要区分清楚是话剧还是戏曲。而这里我们要进行比较的,是中国戏曲与古希腊戏剧。

当我们观看古希腊戏剧和中国戏曲的时候,会发现两者无论从表现形式、情感传达,还是从对话歌唱,都有非常明显的不同,给我们的感受也有巨大差异。古希腊戏剧是在依山而建的露天剧场,可以容纳数千甚至一两万观众,而中国戏曲则大多是在室内的戏楼,空间较小。

坐在这两种空间里观看演出的感觉是完全不同,身心所接收到的信息也是完全迥异。所以当中国的观众们第一次坐在古剧场里看古希腊戏剧,往往都会感到不适应,甚至看不懂。出现看不懂除了有语言原因(古希腊戏剧演出一般都是希腊语,配以英文字幕),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在于不习惯。

笔者在看过几次古希腊戏剧之后就渐渐习惯了这种方式,并越来越享受坐在或许残破的石头座位上,看着圆形舞台中演员们的演出,偶尔抬头望向远处的大山,或是抬头看看满天的繁星,心里无比宁静。

而西方人第一次在戏楼里看戏曲也大多同样会出现不适应,他们无法理解在那有限的空间里,在收敛含蓄的动作里,在缓慢的唱腔里,究竟蕴含着怎样的文化内涵。

当然,我们必须理解,古希腊戏剧和中国戏曲诞生的历史时期是相差很远的,前者是在公元前六世纪,而后者是在十二世纪末即宋元时期,相差了几乎1800年,两个时期在东西方的人们生活方式和文化水平有极大的差异,所以出现完全不同的观戏方式是不足为奇的。

希腊既有爱琴海这个内海,又有西边的爱奥尼亚海和南边的地中海,而土地又比较贫瘠,所以自古以来就需要通过征服海洋来谋得生存的机会,在这个过程中,希腊逐渐发展了海洋文明。而中国拥有广袤而肥沃的土地,相比于希腊则更适合也更容易生存,逐渐发展了农耕文明。在这两种迥异的文明环境里,自然产生的各种文化也大不相同。海洋文明相比而言更外向更奔放,崇尚对自然对命运的抗争,而农耕文明则更内向更温和,崇尚道法自然。

这在古希腊戏剧和中国戏曲里也体现的淋漓尽致。古希腊戏剧的题材里大多为政治、伦理、与命运的冲突与抗争等,比如俄狄浦斯一再抗争却未能逃过命运的悲剧。而中国戏曲则多取材于生活中的现实,反映人与人之间、人与社会之间的矛盾,比如《西厢记》里女性追求爱情的故事。

而且东西方的抗争结果也不一样。在古希腊人看来,命运是不可战胜的,可能是因为要征服海洋的难度太大,所以古希腊悲剧的结局大多是无法摆脱命运,以失败告终。但是东方人的精神面貌就不同了,我们认为道路虽然是曲折的,但是前途却一定是光明的,因为凭我们的智慧和力量,土地山川最终都可以被我们征服。所以东方戏曲大多拥有圆满的结局,观众们也都喜欢看到大团圆,从而获得心灵的安慰。

当然从选题内容来讲,古希腊戏剧中的故事多来自古希腊神话,这也为故事增加了很多趣味和神秘感。而中国戏曲则多讲述历史和社会故事,更现实。这种选题的差异,从两者的诞生可以略见端倪。

古希腊戏剧诞生于酒神狄奥尼索斯的祭祀,正如尼采所说希腊精神的两面性,既有日神的理性,又有酒神的热情,戏剧自酒神祭祀中诞生,同样充满了热烈的感情。在雅典,戏剧逐渐成熟,并得到了民主城邦执政者的支持,伯里克利甚至为公民观看戏剧发放津贴,当然对于政府来说,戏剧具有非常有效的教育意义,而且泛雅典娜艺术节中的戏剧比赛也为社会创造了丰富的精神财富。而同一时期,中国正处于春秋时期,东西方的差别在于民众的地位,雅典城邦最早出现了民主,民众相对而言自由平等,而春秋战国时期的百姓地位不高,雅典出现的执政者为公民们举办戏剧比赛和演出的情况,在当时的东方还不可能出现。

等到中国戏曲诞生的时候,中国已经走过了一千多年的文明旅程。宋代出现了市民阶层,这得益于商品经济的发展,而所谓市民阶层也就是平民阶层,相比于春秋战国时期的精英文化,宋代的平民文化得到了发展,而这就为戏曲提供了土壤。甚至宋代的勾栏瓦舍,也为戏曲提供了发展的机会。而至元代,蒙古统治者中断了儒家统治,打破了文人的晋升之路,变相地推动了文人开始创作杂剧,这一时期出现了大量优秀的剧作。

而且当时市民阶层的的审美,甚至我们现在审美,会倾向于在悲伤的意境里感受生活的无奈,而非古希腊戏剧里的竭斯底里。古希腊戏剧,更追求一种精神,古希腊人的审美是在庄重的氛围里,感受崇高的格调,体现英雄的气概。

不过很奇怪的是,古希腊戏剧的这种英雄气概的体现,是在对恶的展示中完成。古希腊戏剧中充斥着弑父、杀夫、弃子等“恶行”,这让人很不解,难道古希腊人这么爱看这些恶行在舞台上展现出来吗?反观戏曲的舞台上,多是雅言善行,礼乐之邦。难道古希腊人都是喜欢恶,而古代中国人都喜欢善?其实这是出于双方对于戏剧和戏曲功能作用的不同理解。古希腊戏剧专注于“净化”,通过将恶行演出来,让观众们看到人性之恶,在恐惧中或是在怜悯中,得到自身的净化,就类似于以毒攻毒,把身心里丑恶的东西“宣泄”出去。这一点对于后来的基督教对人性之恶的理解也产生了影响。但是中国戏曲则不同,自孔子主张礼乐,强调人性本善,我们就倾向于隐恶扬善,让善行在人们面前展现,教化民众向善。这种其实是“陶冶”,即陶冶情操。“净化”引起对人类本质的关注,思考人何以为人;“陶冶”引起对生活的关注,思考生活的本质。

为什么公元前六世纪希腊就可以诞生了戏剧,而在百家争鸣、文化思想发展不亚于希腊的春秋战国却未能诞生这样的艺术形式呢?这其中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古希腊人擅长叙事,这从《荷马史诗》就看得出来,而东方当时的《诗经》《论语》等都还未能有那么复杂的叙事能力,大多短小精美,却无长篇之作。

笔者认为,古希腊戏剧更像是戏,而中国戏曲更像是音乐。这也是为什么希腊说看戏,而中国说听戏(演员是唱戏),感官不同。既然要看,那么古希腊戏剧里的舞台就更倾向于真实,尽管舞台受到限制,但是仍然会尽可能地追求与现实相似。舞台上可能出现任何道具,来表现剧情发生的空间环境。但是中国戏曲就不同了,甩一下马鞭,那么观众就明白演员是在骑马,甚至是在沙场上冲锋陷阵,尽管演员的动作可能很小。演员寥寥几句叙述,让我们知道剧情已经产生了时空的转变。尽管我们知道戏剧或戏剧甚至所有舞台表演艺术都是具有假定性,但是相比而言中国戏曲的假定性要远远超过古希腊戏剧。戏曲在于通过简单而表现复杂丰富的内容。

另外古希腊戏剧重视对话,不仅仅是演员与演员之间,演员与歌队之间也产生对话。歌队也是古希腊戏剧最典型的特点之一,十多人代表着城邦的公民或者是其他的群体,通过讲述或者歌唱,交代故事发展的背景和脉络,引导观众的注意力,通过与演员之间的对话激发冲突和思考,甚至传达观众对演员想说的话。对话对于戏剧来说很重要。而戏曲则不同,更具有音舞性,也就是“以音乐舞蹈演故事”。所以我们看昆曲、京剧等等,都是充满了唱段和乐器的演奏,演员们也大量表演舞蹈,故事就在音乐和舞蹈中展现在观众面前。因此有人说,戏剧的最高表现是对话,而戏曲最高表现是solo的唱段。

所以在学习戏剧和戏曲的时候,方式也不一样。戏曲一般是童子功,必须按照一定的程式学习,不断地模仿重复;而戏剧则不同,更讲究开放的学习方式,即兴是戏剧学习非常重要的方法。在表演的时候,情感表达方式也不相同,戏曲内敛含蓄,而戏剧悲喜直接。这与东西方人的性格也有关系。

如此说下来,中国戏曲与古希腊戏剧的差异还是很明显的,而且造成这种差异的原因也很多。无论我们在学习、欣赏还是创作演出戏曲或戏剧的时候,都需要正确认识这些差异,才能不至于将二者强拧在一起。戏曲与戏剧,正是东方与西方文明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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