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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走进雅典山火焚城后的马蒂小镇

我在被山火焚城后的雅典小镇上见到的,听到的。

· 乐行希腊

据雅典官方数据,目前雅典郊区山火灾情中死亡人数已经超过80人,受伤人数200多人,目前失踪人数100多人,至少300多辆汽车和3000多栋房屋被焚毁。这些数字看起来很冰冷,但每一个数字后面代表的都是一个鲜活的人,和他赖以生存的财产或者说是生活。

Photo by Dafni Korobeli

希腊人在我心里是生动的,我实在接受不了那么生动的人们在大火里被烧死,这种反差让我坐立不安。我想起了火灾开始那天笼罩在卫城上空的浓烟,还有那肆无忌惮的妖风,原来那个时候它们正在收割着那么多的生命。我有朋友和同学就住在那个地区,他们的情况让我非常担心。国内很多朋友也给我发来信息,乐行你是否还安全?我决定,去一趟马蒂镇,据说它几乎被山火抹去了,那里的人们可还好。

小镇俯瞰,大火就是从乐行所站的山上一路燃烧下去,直到海边

“那个跳下悬崖摔在石头上死去的女孩,就是我邻居的女儿。”

一栋完全烧毁的房子,一辆被烧得剩不下多少零件的泛白的汽车,院子里干瘪蜷缩的树叶,这就是这对Chaido夫妻俩回到家时见到的景象。我问他们,可以进去看看吗。妻子带着我们进去,说要小心,房子被烧成这样应该已经不安全了。

房子里的景象让我极度震惊,从来没有在真实世界中见过这样的场景,这仿佛是很久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房子,已经不太容易辨认出原先的样子,只剩下铁丝框的床架、破碎的马桶、洗碗机里碎裂的盘子、融化的玻璃……这些还能告诉我原先这些房间的功能。厨房的屋顶已经不见,墙壁都被烧得黢黑。

夫妻俩的老母亲在大火来临的时候独自在屋里,她因为耳背并不知道已经起了火灾,是他们的邻居跑来把她救了出去。那个时候他们的很多邻居都在海边,尽管知道山上已经有了大火,但没有人会觉得在海边会有危险。确实,没有人想到,大火在很短的时间里就狂奔到了海边,当时的风速已经达到了将近70公里/小时,拿夫妻俩的话来说,只有运动员才可能在那样的情况跑出大火的范围,而普通人在那样恐慌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因此很多人在逃往海边的途中,被大火吞没了。

Chaido跟我说,我们家人都没事,可是,我们的邻居和朋友们很多都不在了……我能感受到她当时巨大的悲痛,我也感觉到窒息,空气中浓烟的味道更刺鼻了。

她说,现在媒体上报道的那个想在悬崖上跳到海里逃生却摔在岩石上的女孩,就是她邻居的女儿,才15岁。

马蒂镇的海边不是沙滩,而是不太高的悬崖,尽管不太高,对于十几岁的孩子,或者对于被大火追赶夺命的人们,却几乎是致命的。

“在我八十三岁的时候,我成了流浪汉,失去了唯一的房子,现在只能住在帐篷。”

我们在路边看到一栋已经完全破损的房子,一个人弓着背在里面,白发苍苍。进去一问,他说这是他自己的房子,也是唯一的住处,可是现在已经完全没法住了。但是他必须回来收拾,尽管满地的碎砖瓦砾让人几乎绝望。

他今年已经83岁了,本应该安享晚年,结果上天跟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火灾来临的时候他不得不跑出房子,什么也没有带,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房子被大火焚烧干净。一辈子的积累和回忆都在这栋房子里,院子里的农具还在原地静静地待着。

现在帐篷成了他的住处,但是他每天回来用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清理着,一点一点,这房子就是他的爱人,他的寄托。

“我抱着我的父母和我的狗,在海里站了一晚。”

Manolis本来有一头长发,但是眼前的他却是光头。他的头发在大火里被烧了,连同家里所有的一切。

他带着八十多岁的父母和狗,冲到离家不远的海水里,他使尽全身的力量抱紧他们,狗狗吓坏了,爪子在他胸口挠下了很多印子。就这样,他用自己所有的能量抱住父母和狗狗,在海水里站了一晚,终于逃生。其他什么都没有了,有人送了他一个手机,他才得以跟外界联系。

接下来,他要为他的父母重建一个家,就在这样一无所有的情况下。但是他仍然笑着说,下次你们来我就有头发了。

“我很感恩,永远要看到光明的明天。”

马蒂的山火是从山上开始燃起,然后一路肆虐而下,让人惊讶的是大火竟然跨越了还算比较宽的马拉松诺大道,一路攻城略地。当然并非所有的房屋都被焚毁,尽管是大部分,有一部分房屋受到较轻微的损伤。

小镇并没有封锁,而是对所有人开放,所以我们除了看到消防员、警察、军人、志愿者等等,还看到很多当地居民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家。

经过一栋没有遭受太大损伤的房屋时,主人主动跟我们聊起来。当问到是否会等政府的援助时,他说他们不需要政府的援助,援助应该留给更需要的人,他们自己已经开始在重新收拾自己的房子。他对于自己的房子只受了较小的损伤很感恩,并且坚信我们时刻都应该要看到光明的明天。

“我们的一栋房子和四辆车都被烧了,不过没关系,我们都活着,会有办法的。”

这应该算是一栋很不错的别墅了,走进院门,眼前是一片绿茵茵的草地,左边是泳池,右边是一栋别墅。现在绿草已经被烧焦,泳池里漂浮着枯枝败叶,别墅已经完全焚毁,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大火来临的时候,主人家还有四辆车停在门口,全部烧毁,我们刚好看到了拖车来拖走最后一辆车。

主人介绍说,他们常年住在这儿,所以在大火来临时知道怎么到达海边逃生,但是当时很多人不知道怎样在一排排房子之间找到去往海边的小路,场面极其混乱,最终很多人是被活活烧死在前面的那条路上。的确,我们自己也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通往海边的小路,有不少铁围栏已经被破开,或许是当时逃离大火的人们拼死开出的路。

我们来到海边,看看这儿的海边,大海仍然那么美,天空仍然那么蓝,但在那个夜晚,天空是火红的,大海一定是浑浊的。悬崖边烧焦的树枝和长凳在跟我们说着那晚可怕的故事。这个海边的不远处,救援人员发现26具尸体紧紧靠在一起。我们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心情走在这里,无数影像就像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我们仿佛看到了无数人在这条黑暗的小路上疯狂地向海边奔过来。

我们还在海边的石头上看到了一些留在这里的衣服,有些衣服上面有火烧的洞,还看到了小宝宝的尿布…… 我们想象不出当时这里发生了什么,也不想去想象。

正如那位主人所说,我们还活着,会有办法的。

“从早上7点到明天早上7天,我会在这里24个小时。”

我们走进了一个公园,仿佛走进了某部科幻片,世界末日的场景就在我们眼前铺开。所有一切都是黑色的,树木、草地、泥土、长椅……只有一辆消防车是红色。

消防员是这次灾难最主要的终结者,他们无比辛苦,加班加点,却据说工资很低甚至没有工资。一个很有活力的小伙子和搭档坐在驾驶室,对我们笑得很阳光。他告诉我们现在大火已经基本扑灭了,但是他们还是得守在这儿,防止有火灾复燃。他从早上七点开始守在这里,一直到明天早上七点。这样的消防车和消防员,在这个小镇各个地方都分布着。

我们跟他很抱歉说没能带水过来给他们,他说你们能过来把这里发生的故事告诉中国的朋友们,就已经很感谢我们了。他们拿命在这里灭火救人,几乎不求回报,也要守护自己的同胞,这真不是什么宣传文章,而是真实的人真实的事。

我们的心在看到一只被大火烧干的龟的时候彻底裂开了。因为并没有亲眼看到受难者的尸体,我们仍然可以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要不然我们或许早就无法自控。我们曾经在雅典的山上看到过很多只可爱的龟,它们总是慢慢地爬着,但是当大火来临的时候它们爬的太慢了!这里的一切都死亡了,踩在几乎碳化的土地上,我觉得自己是在一个特异的空间,一个生命没有意义的空间。

只有那抹红色,让我仍然能感受到生命是有意义的。

“所有人都免费。”

在小镇里走了很久,终于我们看到一间小超市,要了两瓶水,付钱的时候老板却说不要钱。我硬要给,我说我们是中国过来的,不是这里的居民,我们在这里买水不可以免费的。他说,所有人都免费。最终我还是硬塞给他,我告诉他我们一定要给,他可以拿去帮助这里受灾的居民。

老板告诉我们,他不是本地人,这次火灾里他的家产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但街坊邻居们受到的苦难他感同身受,所以他把超市里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免费提供给这里所有的人。

在超市门口,另外一群来自雅典的某公益组织的成员们也带来了大量的水、食物和纸巾,分发给这里的居民。

我们走在出镇的路上,已经堵车了,大量外来的车辆正源源不断进入小镇,其中有个人,有来自其他地区市政厅,有来自公益组织,他们都带来了大量的物资。

在一个院子里,我们看到一个老人孤独地站在那里发呆。院子里完好的汽车说明他是刚从外面回来,但是他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已经完全烧毁的房子。我们问他,家里人都好吗,孩子们都好吗,他回答说他们都好,能感觉到,提起家人,他的情绪不再那么失落。

走在马蒂小镇里的这段路或许我以后再难忘记,地上还能够看到那天慌乱的脚印,从小镇里一直延伸到海边。从来没有想过火可以这样轻易地吞噬生命,可以让一个小镇一夜之间失去生机。

这场灾难是那么突然,那么出乎意料,几乎让人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葬身火海。置身黑色的树林里,我仿佛看到了漫天大火疯狂地倾泻而下,绿葱葱的树林和草地瞬间成为焦炭,那只乌龟只爬了几步就被大火覆盖。大火甚至可以从天空中飞跃公路,跨过铁丝网,当时路上车里的人们看到了头顶上的火幕,那是地狱的颜色。没能找到去往海边路口的人们,拥挤在路上等待死亡来临,侥幸跑到海边的人们……我已经无法在这里再待下去,这一幕一幕不是电影,而是真实发生过的场景,如果当时我就在那慌乱的人群里,我会怎么办?灾难的来临没有预告,正如当时小镇的居民没有想过年年都会有的森林火灾会危及到自己的生命。

所幸,我看到的人们没有在哀伤中沉沦,没有在愤怒或者绝望,没有自私或者贪婪,相反,我看到的是悲伤中的微笑,是反过来对我们的鼓励和感谢,是不去等待而主动开始重建自己的家园,是无数来自当地和外界的帮助和关心,是人性的光辉。

这里是灾区,却不像灾区,因为这里仍然充满活力。

祝福马蒂小镇,祝福雅典,祝福希腊。

如果你想为马蒂小镇和雅典周边其他受灾的人们提供捐赠和援助,欢迎给我留言,我们将一起尽力帮助他们重建家园。更多即时消息,我会在微博上(@乐行希腊)随时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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